雨田雨田田

不管多么可爱,丑娃的人设是不崩的

【涉英】Kaleidoscope

《他杀》


日日树涉悬挂在房间正中央。一根看起来很结实的绳子从他干净的脖颈下勒过,横穿过吊灯的轴心,并在上面打了个结。似乎是个死结,天祥院英智眯着眼睛判断着。日日树涉不可能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打出这个结、转动绳索将它移到吊灯上、再把自己挂上去。

那么,眼前的状况遍一目了然了。

日日树涉死于他杀。

作案者真是个十足的新手,日日树涉脚下甚至没有留下翻倒的凳子来误导破案者。

天祥院英智打了个响指,莲巳敬人会意走向悬挂的尸体。莲巳敬人与他搭档多年,他们拥有一个眼神就都懂彼此的默契。

尸体挂得很高,莲巳敬人搬来梯子,仔细端详日日树涉后颈的绳结。

出乎意料,打结的手法干净利落、经验十足,是个老手。

“麻烦、麻烦你们把日日树先生放下来吧……”说话的是日日树家的下人,一个矮个子男孩。他第一个发现日日树涉尸体。

他缩在门口,眼神四处飘乎,不敢直视房中央的尸体。

莲巳敬人解开绳结,将日日树涉放下。

日日树涉死得很安详。他眉目舒展,没有过多的表情,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。天祥院英智绕着他走了一圈,必要时蹲下翻弄他的衣衫与肢体。一件白衬衫,一件开襟羊绒马甲,都是最经典的款式,领带自内系好,下端没有塞在衣服里。手上戴着戒指,天祥院英智取下,仔细端详它在光线下不同角度的变化。他接过莲巳敬人递来的手帕,将戒指小心翼翼地包裹好,放进口袋里。其他证物也被莲巳敬人整理收纳。

天祥院英智站起身,后续工作交由他的助手打理。

作为一个侦探,天祥院厌恶尸体。用他的话来说,尸体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,不是肉体腐烂的味道,而是灵魂散发的气味。肉身是安放丑陋灵魂的容器,肉身消亡,灵魂失去桎梏,恶臭便也随着空气扩散。

日日树家的下人显然无法接受自家老爷的灵魂是腐肉的味道。他瑟缩地站在门外,天祥院英智难得安慰他,“不必难过,日日树先生没有味道。我只是出来透透气。”

拜访日日树宅邸之前,天祥院英智听过许多关于日日树涉的故事。在故事里,日日树涉可能来自某个神秘的国度,那个国度的人民擅长魔法,有人亲眼见过日日树涉凭空消失。日日树涉也拥有异能,他能轻易地跃上离地数尺的热气球,能够踩着鸽子盘旋上天。或许日日树涉不是人类,小镇上的居民嚷着自己二十年前就见过日日树涉先生,二十年后他还是这般模样,分毫未变。

但这位口耳相传、无所不能的日日树涉先生,一个小时前被悬挂在书房正中央,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。

 

日日树涉作息规律,与他跳脱的行为大相径庭。下午三时,日日树涉照常在书房休憩。下午五时,下人敲门询问,房间里却毫无回应。

“我觉得不对劲……因为日日树先生从没有睡过头……”下人声音哽咽,“门没有锁……我打开门,看到先生吊在正中央……我、我忍不住叫出声,就看到先生您和莲巳君跑了过来……”

收到日日树涉的邀请函时,天祥院英智颇为惊讶。“天祥院家的侦探先生”虽名声响亮,但天祥院英智自知,在日日树涉这般奇人眼里,自己的名声多半源于“天祥院”的名号,而非“英智”的才华。他依然带着莲巳敬人赴约造访。日日树涉宅邸位于山林深处,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到。下人请他们在大厅等候,接着二楼传来尖锐的叫声。

“天祥院先生,您是远近闻名的大侦探……您、您可一定要找出杀害日日树先生的凶手啊!”

天祥院英智对于愚蠢的承诺毫无兴致,他单纯享受一次次推翻认知、确立真相的过程。

“先生喜欢喝茶,经常呆在书房里……虽然平时来无影去无踪,但总会在特定时间出现……不,先生不是左撇子,他变魔术擅长用右手……”

“先、先生行为处事难以揣度,脾气却很好。”下人心绪渐渐平复,毕竟悲伤无助于事。“不不不!……先生从未跟人有过口舌之争,日日树涉先生可以用魔法化解任何干戈,除、除了……”

天祥院英智敏锐地捕捉到下人飘忽的眼神。

“除了日日树夫人,对吗?”这是一个肯定句。

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“夫妻感情和睦,妻子会帮丈夫体贴地系上领带哦。这样领结是从外侧系上的,领带最后收进去的一段会向左靠。日日树先生却正好相反,领结是从内系上的。日日树先生和夫人惯常使用右手,所以左手系领带导致方向相反的可能性很小。”

“更何况,夫人从案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,这让我不得不对日日树夫妻的关系作无礼的推断了。”

“不愧是侦探先生!”下人感叹道,“先生跟夫人的关系……并不太好,经常能听到他们在房间里争执。”

“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日日树涉先生竟还有这般苦衷。”天祥院英智屈指叩击书房大门,节奏轻快。“敬人,搜查书房的事情就先放一放,我们去会会这位日日树夫人吧!”

 

天祥院英智静坐了一个钟头,终于听到楼梯处传来“哒哒”的敲击声。日日树夫人踩着高跟走来。

如他预料的那般,日日树夫人是一位美丽的女子。鼻梁挺立,额头光洁,苍白的面容使她具有病弱憔悴的美感。她身着一条素色长裙,除开栗色的卷曲长发,她没有一点色彩。

“因为涉的事情没能好好招待各位,实在抱歉。”她声音异常嘶哑,可能刚刚有过一场痛哭。

天祥院英智轻声安慰她。没有人会苛责她的失礼。

夫人低头道谢,掏出手帕擦了擦红肿的眼角。下人替她端来茶水,她轻轻抿一口,眼角又红了。

天祥院英智叹了口气。“尽管这无礼又残忍,我还是直话直说为好。为了更快的查明凶手,希望夫人能够回答一些问题。”

日日树夫人沉默了一会,应允了天祥院英智。

与日日树涉浮夸跳脱的做派不同,日日树涉夫人是位非常安静的女子。她从不跟随日日树涉出门游历,多半时间用在二楼露天阳台打理丈夫从异国他乡带回的珍奇植物。

“生病的时候连庭院也不能去了,只能卧床休息。”

“我体弱多病,一直怕连累涉的行程。最近几年身体些许好转,打算年末可以随涉出门远游一趟,没料到……”她垂下眼眸,捏紧手中的帕子。

“对不起,天祥院先生。”她几近哽咽,“自得知涉去世这几个小时里,我浑浑噩噩、几近发狂,无法相信涉就这样离我而去……这或许是涉的另一个玩笑吧!是吗,天祥院先生?这是涉和您串通好的一场戏吧!”

天祥院英智看到她布满血丝的双眼,不忍地摇头。

“夫人,非常抱歉。这不是玩笑、也不是戏剧,这是一起凶杀案。”

日日树夫人忍不住抽泣。她头深深埋在双手之间,泪珠顺着手腕留下,沾湿荷叶边袖口。大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泣声。

天祥院英智朝莲巳敬人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。他端起茶杯,耐心等待日日树夫人情绪平缓。

在浓郁的红茶香中,他捕捉到一股奇异的味道。这股味道半是甘甜半是焦臭,显然不来自于茶盏,而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。他目光变得锐利,转身询问莲巳敬人,对方正锁着眉头望向楼梯口。天祥院英智有了底。他不顾日日树夫人的诧异站起身。

“夫人!快……”他的话语被匆忙赶来的下人打断。

下人跌跌撞撞地,撞翻了拐角的花瓶。他颤抖的身躯像一个筛子,跟花瓶一起“扑通”倒在地上。他浑身震颤,上下牙触碰的声音清晰入耳。他双手紧紧抱住头,发出不成调的哭喊。那是崩溃之前的呐喊。

“夫人……!夫人!书房、书房着火了!”

“先、先生从书房里消失了……消失了!”

“日日树先生不见了!”

 

日日树涉的书房位于二楼阳面,半环形。除开圆面是采光良好的高大玻璃窗,其余地方都是内嵌式书架。

离左侧窗帘最近的木头焚烧最为严重,摆放在上的书册已经化为了灰烬。附近几个书架也未能幸免,书页有不同程度的残损。

火势不大,甚至都没沿书架蔓延一周。天祥院英智眯着眼打量。纵火犯只是想制造混乱盗走尸体,以及——毁灭证据。

“左侧靠窗书架上摆放的什么书?”他问道。

“是、是关于地质地理方面的书籍……”下人托着下巴回忆,“最里侧的书架中间不能存书,先生把它改造成了两个抽屉。”

“抽屉里是什么?”

下人摇摇头。他无权过问日日树涉的私人物品。

“是涉的日记。”嘶哑的女声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
日日树夫人被女仆搀扶着立于门口。她捂着胸口,注视着被焚毁的书册,满目悲伤。

“这些……大多数是涉的旅行日记。我身体不好,涉便把他四处游历所见的奇闻趣事写画下来,翻看时就如同他一起旅行。它们都放在最里面的抽屉里。”

“啊,这真是太可惜了。”天祥院英智一声叹息。

日日树夫人走到天祥院英智跟前。天祥院英智这才发现她异常高挑,视线与他齐平。她双目通红,颤声恳求:“天祥院先生……我恳请您、您一定要找到凶手啊!”

“虽然承诺空无一用,但我一定不会让夫人失望的。”他蓝色的双眼泛着月夜海洋的温柔。他轻拍日日树夫人的肩膀,示意她放心。他目送日日树夫人被搀扶着回到卧房,眨眨眼,方才的安抚温柔烟消云散。

“日日树涉离地约有一人高,凶手必须借助工具才能将他挂上去。我借用梯子的时候询问过,梯子一直放在储藏室内,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层薄灰。”

“脖颈勒痕泛红,毫无疑问是上吊窒息而死。不存在死亡后再挪到书房假装上吊的可能性。”

莲巳敬人将自己的记录本递给天祥院英智。

“再加上手右食指中指指腹的茧子,日日树涉惯用右手,跟下人告诉我的信息一致。如他所言,日日树和夫人的关系的确奇怪,我们需要拜访另一位房客打探消息。”天祥院英智边看边说。

“地板缝的烟灰没有拖曳的痕迹,日日树涉的尸体先被挪走,随后书房才着火。”莲巳敬人补充道。

“对方在掩藏。”天祥院英智托着下巴思忖,“无论是损毁日记,还是盗走尸体,他(她)正害怕我们挖掘到什么秘密呢!”他抓起书桌上的笔,细长的笔杆在四指有节奏的翻转。这样有助于思考。天祥院英智解释道。十指连心,手指活动,内里也跟随着活跃。

“趁我们与日日树夫人会面时纵火盗尸,真是意外的胆子大啊。”他随手在记录本上打圈标记。“不过这样才不会无趣。单方面碾压只会带来死气沉沉的世界。”

莲巳敬人搬来梯子,非常幸运,它免于焚毁。日日树涉藏书丰富,天文地理、无奇不有。莲巳敬人取下左侧书架尚能翻阅的书籍,翻找探寻幸免于火光中的线索。

“喂,敬人。”天祥院英智突然喊他。他一手举着笔,一手举着记录本。他又在本子上写划了几道痕迹,横竖转换笔记本的角度观察。他嘴角忍不住翘起,“我知道为什么要烧毁日日树涉所有的日记了,而且毫无疑问,这是凶手做的。”

 

+

 

“噗咔、噗咔。”日日树涉的客人同他一样奇怪。天祥院英智在庭院喷泉中找到了深海奏汰的身影。准确的说,是深海奏汰主动找到的他。

天祥院英智沿着蜿蜒的小径兜兜转转,路两旁是日日树夫人栽种的珍奇花卉。日日树涉有许多办法让热带植物在高纬度郁郁葱葱。

“深海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。”下人如是说道。“啊……深海先生比较特别,你或许可以去庭院找找他。”

天祥院英智沿着庭院绕了一圈,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。太阳已经落下,天边只挂着一抹残留的余晖。他斜倚着喷泉池边的岩石围栏休息,忍不住跟莲巳敬人抱怨。

“真不知道深海先生到哪里去了,明明跑遍了整座宅子。”

话音刚落,他身后传来水波流动的声音。莲巳敬人将石头上的天祥院英智拉起,敏捷地向后一缩。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的折射,牢牢锁定池中心一道飞速游动的黑影,光线太暗淡,他们无法辨明黑影为何物,直到它快浮出水面时,他们才发现这是个人影。

“深海奏汰先生?”天祥院英智问道。

“噗咔、噗咔。”对方从水里冒出头,嘴中发出水泡破裂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充斥着不真实的轻缓缥缈。“有什么事情吗?”他湿漉漉地叫唤天祥院英智的名字。他似乎知道所有的事情。

“日日树涉先生去世了。”天祥院英智毫不客气,像是报复刚才受到的惊吓。

深海奏汰轻飘飘地动了一下。

“涉,去世了?”“去世”二字的发音与寻常发音不同,单词尾音是天祥院英智模仿能力之外的长调。深海奏汰摇了摇头,细碎的水滴溅到天祥院英智的外套上。

“涉是不会死亡的。”他重申道,“魔法师是不会死亡的。”

天祥院英智感到疑惑,“深海先生是知道什么吗?日日树先生去世了,上吊而亡,我们刚刚见过他的尸体,推断是他杀,之后他的尸体又不见了。”

“深海先生把所知道的告诉我吧。”天祥院英智说道,“这样对日日树先生更好哦。”

“事情的真相,需要侦探先生亲自发现。”深海奏汰再次发出奇怪的声音,这次强调的是“真相”。他周身的池水出现细微的波痕,深海奏汰一动不动,却离天祥院英智站定的岩石越来越远。

“请等一下,深海先生。”天祥院英智喊住他,“先生知道日日树先生同夫人关系如何吗?”他笑意里藏了狡猾。“总要慷慨地回答侦探先生一个问题吧。”

水纹的波动减缓,深海奏汰停在了池中睡莲叶边。

“涉和夫人,本质上,是矛盾。”他一字一顿。奇异的尾音再次出现,是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。这次被强调的是“矛盾”。

这是深海奏汰给予的提示。

天祥院英智坚信深海奏汰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。日日树涉的死亡不过是简单的表象,魔术师擅长用人们信赖的双眼来欺骗世人。

天祥院英智朝深海奏汰表达谢意。湖面却空无一人。深海奏汰已经向下潜去,潜入到宁静池面下的波澜里。

 

日日树涉家不大,上下两层楼,主卧和书房在二楼东侧,为数不多的几间客房在二楼西。天祥院英智跟随下人走过狭长的走廊,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除去房门旁与拐角处的小方桌上摆放的奇异摆件,日日树宅邸的走廊与普通人家并无多大不同。历代日日树家主的画像在廊壁一字排开,唯独缺少日日树涉的。

天祥院英智询问其中缘由。

下人脸色怪异,目光略过墙壁上各色画像,最后低垂着脑袋回答:“日日树先生不喜欢画像。”

一个敷衍的谎言。

天祥院英智不再多问。他摸着下巴回忆从踏入大门至今所见所闻。在见到日日树涉的尸体之前,他确实未见过任何一副关于日日树涉的画像。

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。

上吊而亡的日日树涉、貌合神离的先生和夫人、突发大火的书房、不翼而飞的尸体、书桌上的水笔、友人奇怪的话语,还有缺失的、或者从未有过的日日树家主画像。一条细线隐约之间将所有离奇、散漫的点串联,所有的孤岛都置身于同一片汪洋,它们在几千米之下紧密相连。——所有的点连成了线,故事被一一勾勒。真相永远让人错愕,可将事实肢解,每一环却又合情合理。

“世人总易被先入为主而蒙蔽双眼啊。”天祥院英智忍不住感叹。

正厅里时钟敲响,古老遥远的钟声爬上楼梯、沿着狭窄的长廊回荡。“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……”八记钟声清晰入耳,他终于忍不住露出微笑。

下人怔愣了。那笑容极浅,仿佛转瞬即逝。但眼中的笑意不会有欺骗,它们无法克制、无从遮掩,从湛蓝的双眼中流了出来。

“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先生哦……”恍惚之间,下人听到他的声音,轻而浅,跟他的笑意一样。

“麻烦先生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到客厅里小聚一会吧。夜晚八点,这是好戏上演的时候,怎么能把舞台留给冰冷的月色呢。”他的笑意不再克制,清晰真实的呈现在唇边。他双眼闪烁,里面肆虐着狡猾的、毫不遮掩的期待。

 

时钟指向八点二十,天祥院英智从浴室中走出来。标准型号的浴袍在他身上合体得当,领口敞开,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。

他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,他不太习惯这些。他打开箱子,从夹层拿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。袋子里是一封信,黑色信封左下角有几何图案复制翻转组成的花型印纹,背面是银色火漆封缄,上面印着一个花体“W”。信纸展开,露出跟信封上一样的花纹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左下角有一幅年轻男性的人头像。

天祥院英智把信摊在玻璃灯下,读得极为缓慢。

分针缓缓指向了表盘最下方。八点半,侦探先生约定登场的时间。天祥院英智将信封贴身收好,对着镜子打理好领子衣角。

他走出门,穿过走廊,迈下楼梯。大家都在前厅等待他。

天祥院英智清清嗓子,“晚上好,亲爱的先生与夫人,请原谅我今晚冒昧的邀请。”

“从案发到现在,我和敬人马不停蹄、几番探寻,果真收获了不少让人意外的消息。”他的目光掠过日日树夫人、深海奏汰和垂首的下人。“探索真相的过程就像闭着眼拼图,最后图案是什么模样,只有在拼上最后一块拼图的时候才会知道。所以真相往往都大出所料。”

“天祥院先生,您是说、杀害涉的凶手找到了吗?”

“没错哦,我的夫人。”天祥院英智笑道,“跟我之前猜想的一样,凶手就在这座宅邸之中。也就是在在座各位之中呢。”

日日树夫人惊讶地捂着嘴。

莲巳敬人皱着眉头,“你又背着我私自行动吗?”

“并没有。而且这不是重点。”天祥院英智摇头。

“就从凶手为何要烧毁日日树先生的日记开始吧。”他语气轻快。

“我一度怀疑日记中有涉及凶手的内容,直到我在日日树先生的书桌上发现了这样东西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“英国制造,式样普通,出墨流畅,书写正常。除开墨迹干的时间比正常水笔快一点。”

“不仅书房,日日树先生卧房床头也有同款的笔。对于普通人来说,墨水干涸的速度对于书写并无多大影响。只有左撇子才会对速干墨水格外需求。左手写字的人更容易蹭花字迹,讲究的厂家会推出速干的墨水来迎合左撇子的需求。所以,我妄自推断日日树先生是左撇子。”天祥院英智扬了扬眉。

“除此之外,我手头凑巧有另一个证据。”他掏出贴身存放的信封,“非常幸运,我曾在家父遗物中找到了日日树先生的书信。字体向左倾斜,这是左撇子书写的特征。底部的人像图也证实了这一点,人脸朝左,这是大部分左撇子绘画的习惯。”

“奇怪的是——”他拖长尾音,“日日树先生左手手心手指光滑,右手指腹却长了茧子。死去的日日树涉更习惯使用右手。”

“为何基于尸体和字迹推断的结论会相矛盾呢?为何下人会告诉我一个明显错误的事实?”

他靠着楼梯扶手,故意留出长时间的停顿。

再在沉默浓厚成实体之前,劈下一道惊雷。

“因为死去的根本不是日日树涉先生。”他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在探讨晚餐吃些什么。“在日日树涉家中,没有人会怀疑死去的不是日日树涉。我和敬人被先入为主的断定蒙蔽,没有人怀疑死者的真实身份。更何况,死者收获了日日树家的协助。”他目光掠过垂着头的下人。

“我说的没有错吧,日日树夫人?”他双手抱胸,从楼梯口走向沙发,日日树夫人端坐在沙发上,面沉如水。

“或者说——日日树涉先生?”

“当我和敬人在前厅等待时,你跑去书房挪走尸体。延迟纵火的方法有很多种,比如说在蜡烛底端裹上油布。你利用蜡烛燃烧的时间乔装成自己的夫人来见我,直到蜡烛点燃油布造成大火。走廊顶端的墙壁有细微色差,之前那里应该挂有你的画像,不过现在被取下了。这样,我不会有怀疑死者身份的想法,魔术师成功杀死了自己。”

“真是绝妙的推理呢——!侦探先生。”这是一个低沉的男声,与日日树夫人清亮柔软的声音不同。

“她”站起身来,身体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是错位的骨头正在归位。

日日树夫人突然变得高大。他踏着高跟,比原先齐平天祥院英智的身高高了半个头,肩膀变得宽阔,弹性布料制成的裙子在胸前绷紧。

“这是东方的秘法,虽然变回来的瞬间像一个近景魔术。”日日树涉解释道。

天祥院英智抬起头打量“变成男人”的日日树涉。他扯下假发,银色的发丝倏然落下,与卷曲的头发不同,它们又长又直,整齐地垂在背后。

“那么,”他无心同日日树涉探讨变装的奥秘,“还请日日树先生告诉我藏尸体的地方吧。”

“还以为侦探先生会先问我这么做的理由,我可耗费不少时间才想出一套完美的应答!”

“犯人的自白是最后的环节。”天祥院英智说道,“现在要做的,是解决最后的谜团。”

“死者是谁呢,日日树涉先生?”他深吸一口气,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
“哎呀哎呀。”日日树涉忽视他的质问,怪叫起来,“侦探先生要不要同我去阁楼一探究竟?你所不知道的、日日树涉的秘密阁楼!”

 

掀开日日树涉卧房的壁炉,天祥院英智看见一个黝黑的通道。他探出头打量,通道垂直往上,出口被什么东西挡着,只能看到一道微弱发光的缝隙。

向上的唯一道路是墙壁上错落凸出的一小截木板。日日树涉手扶石墙脚踏木板,灵活地爬到顶端。

“砰——”

他掀开通道尽头的木板,阳光争先恐后的漏进来。天祥院英智这才能够攀爬。

“侦探先生,你要把脚踩在你左后方的木板上!”日日树涉蹲在通道口,朝内喊话。

天祥院英智望了他一眼,脚踏上右方的木板,手脚并发,向上攀去。他看上去瘦弱,手臂却出乎意料的充满力量。他矫健而谨慎地爬到顶端,日日树涉朝他伸出手。

几秒后,天祥院英智握住了他,被日日树涉拉出了通道。

这里充满了浓郁的、日日树涉的味道。

家宅也是他的领地,但宅子混杂着另一种味道,不属于天才的味道。但阁楼不同,它同日日树涉一样天马行空。

天祥院英智抬起头,仰望天花板上的瑰丽星空,深邃的夜色里有一条绮丽璀璨的星带。这是日日树涉的魔法。星空下是稀奇古怪的道具,有向天上滴落的漏斗、悬空转动的地球仪、环绕着天祥院英智发出微弱光芒的飞鸟。它绕着天祥院英智飞舞一圈,直勾勾地朝日日树涉飞去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“日日树先生。”天祥院英智目光尾随鸽子落到日日树涉的身上,“请不要告诉我尸体是你鸽子变幻的。”

日日树涉夸张地笑道:“Amazing——!这是个不错的答案,至少比真相要更加有趣!事物的本质往往让人大失所望,娇艳的花朵是由机械单调的粒子构成,美人分崩离析是与普罗大众毫无差异的细胞。英智!你看似在追寻,其实是在逃避!因为你早就意识到这会让你失望。”

日日树错开身,露出一把椅子。透过椅背的空隙,天祥院英智看到椅子上靠着一具躯体。冰蓝的瞳孔瞬间收缩,他快步走到正面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

这具躯体毫无生机。

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尸体,也不能被称作人类。它歪着头靠在椅背上,四肢无力地耷拉。它只是一具逼真的魔术人偶。

“英智,你看,你果真非常的失望。”日日树涉站到了他的身后。

“日日树涉先生,你的玩笑该到此为止了。”他直勾勾盯着日日树涉,眼神宛如冰刃。

日日树涉沉默地逼近,离他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。

天祥院英智陡然升起抓住日日树涉领口的冲动。日日树涉已经脱下高跟,他们视线齐平,眼神交错。

一个眼神,日日树涉就可以捕捉到他的想法。他灵活地侧身,避开天祥院英智的手,反而朝天祥院英智捉去。天祥院英智背后出了一层薄汗。他不动声色地凝视日日树涉,对方闪烁的眼睛像璀璨闪亮的镜面,折射了一切窥探的目光。

日日树涉大步跨过他,握住了人偶的右手。
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他将人偶的手指举起,“看它食指和中指的残损,我年幼练习魔术时留下的印记。”

他一把抓住天祥院英智的手腕:“英智,这就是真相!”

“你三天前同我一起回家,恳求我搬来人偶挂在书房中央。你替我穿上裙子、戴上假发,吩咐好下人,取下我们的画像,从书房拿走你我早年的通信。你收拾好行李,今天下午同莲巳敬人一齐‘应约拜访’日日树涉。”

“你检查好尸体,点燃窗帘边的蜡烛。你拿起书桌前的笔,是你三天前同我一起在杂货店购买的。我将人偶背回阁楼,按照计划来找你,火焰正好从窗帘蔓延到书架!”

“不、这不可能。”天祥院英智皱眉,“我检查过尸体,他不可能是人偶。它们的触感截然不同。”

日日树涉紧紧握住他的肩膀,“当你期盼它是我的时候,它就变成了我!”

他把天祥院英智推到墙边,双手抵着他的肩膀。

他巧妙避开天祥院英智的力道,难得郑重和严肃地说道:“这是你的世界,我的陛下!你构造出来的世界。你拥有对它的所有解释权。你是这个世界的皇帝,你随心所欲,你可以创造出任何符合你希望的事实!”

他加重手中的力道,强迫短暂失神的天祥院英智望向他。

“你可以操控一切,除开阁楼里!因为这是属于我的世界。”

“所以不存在日日树涉的尸体!你没有说错,英智,尸体是虚无变幻的。”

“所以说,涉是来接我回去的?”天祥院英智包裹住涉的手,将它们缓缓按下。他感受到对方轻微的颤抖。

他注视着日日树涉,目光时而清明时而迷蒙。他像是在挣扎,又像在思索,眼神阴沉变幻,脸色却一如惯常。

日日树涉无从应对。他上天入地、无所不能,却无法透过那层蓝深入到眼睛里的世界。

“真是无趣啊。”天祥院英智突然说道,“正如日日树先生所言,真相往往令人失望。”

“无论对我而言,还是对涉而言,这都是一个无趣的世界。”

“无趣的世界不需要皇帝,它们没有灵魂,只有机械单调运作的虚假。尽管我能操纵一切,但这里不需要统治和秩序,秩序的根源是抗争,而不是对我意志的臣服。”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,“……王座该屹立于混乱与碰撞之上,否则就会沦为虚无和妄想。”

日日树涉抓住他的手腕,他却一手挣开。他想说些什么,被天祥院英智迅速地抢白。

“谢谢你了,日日树涉先生。”天祥院英智半眯着眼,一丝清明回流到他眼中。“把你困在这无趣的世界这么久,辛苦你了。”

他露出灿烂的笑容,向后仰去。

周遭的玻璃瞬间化作虚无的格档,如空气消散。他带着笑容向下坠落,穿任何物体都无法阻挡。时间从此刻静止。

日日树涉永恒地停留于伸手捞人的姿势里。


《他杀》Fin.



一个可爱的姑娘给了我丧病的开头。没错,这是那个开头结尾凑中间的游戏……结尾更丧,不花费一点时间根本扯不到一块。

大概是单元剧吧,从头到尾都是奇幻故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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